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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谷:年是人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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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和谷 来源:《金秋》 发布时间:2011年2月14日上午4点46分

  和谷,原名和都蛮,1952年9月出生,陕西铜川人,中共党员。1968年至1970年在陕西务农;1970年至1972年在陕西铜川水泥厂当工人;1972年至1975年在西北大学中文系读书;1975年至1980年陕西省团委《陕西青年》杂志记者、编辑;1980年至1992年西安市文联《长安》文学月刊编委、主编;1992年至2000年海南省司法厅《特区法制》杂志总编辑;2000年至今陕西省文联报刊编辑部主编。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。历任《陕西青年》记者,《长安》主编,《特区法制》总编辑,陕西省文联副秘书长,副厅级巡视员,西安市作协副主席,省作协青工委副主任,海南省作协创委会主任,海南省、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。1972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8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文学创作一级。

  说到过年,岁岁年年花相似,年年岁岁人不同,也就可谓年是人非了。人们通常用物是人非来说时光的流逝,事象的变化,不知不觉之中,事物还是原先的事物,人却不是本来的面目了。回忆年节,几乎是一个个时光之结,生长着,变化着,消失着,指望着,挽留在渐次老去的心底。

  童年的年节已过去了半个世纪,回想起来却恍若昨日。过年,对于贫寒凄楚而充满温暖的农家孩子来说,是一件值得期盼的事情。童谣说,娃娃盼望过年哩,三十黑了撒钱哩。其实,我所得到的压岁钱顶多是曾祖父的一角,祖父的二角,挣工资的叔父给伍角,父亲到我长大最多给一块两块钱。不是大人们吝啬,确实是一贫如洗,爱莫能助。但印象中,煤油灯下闪烁的一角钱相当于今天的一百元大钞,我没觉得它少。我是家中老大,兄弟姊妹多,到我上中学时家里也没翻过欠资户的身,也就是说,父母起早贪黑挣一年的工分也顶不了几口人的口粮钱,尚欠生产队的债。记得队上的劳动日最低仅值八分钱,最高也就几角钱,还是开了小煤窑之后的事。粗粮糠菜度日,白蒸馍也只有到过年时才可以吃到。走亲戚的礼当也只是一个白蒸馍一个花卷,只所以说女儿是糖包子油包子,是父母对未来能吃上女儿过年时送的糖包子油包子的指望。腊月二十三奠灶爷,母亲照例要烙几个白坨坨馍,粘几粒茴香,那个香呀,一进窑院就能闻到。有一个年三十,父亲提回来一串羊肉,是队里分的,一年三百六十天没见过肉星星,那山羊肉的膻气成了最香的气味。我动手剁羊肉馅,连同砧板上的灰尘和木屑也剁到了一起,包了一顿饺子吃,至今仍记得那美味。还有,一个年节前后的雪夜,父亲从城里称回来一包点心,俗名天鹅蛋,就把娃娃们叫醒,一个个趴在被窝里,头一回尝到这红红的很酥很甜的食物。记忆中,没有比天鹅蛋更好吃的东西了。物质的匮乏,精神的快活与郁抑,是童年乡间过年的全部概念。

  尔后进了城,从单身宿舍到住上两居室的单元楼,到过年时能用稿费给孩子买串鞭炮了,以为是对自己在乡间从未买过鞭炮的补偿。一次将鞭炮挂在阳台栏杆上,燃着了楼下的阳台杂物,慌乱中救火,抢出一个发烫的煤气罐,想起来就后怕。一次是小孩放鞭炮,燃着了院子外的一棵干枯的柏树,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。有一年在城里过年,好大的雪,白茫茫一片真干净,我带孩子出了门,去游附近的大雁塔。那时的大雁塔周围还是一片树林或田地,绕着园子转了一圈,也没有发现其他行人。人少车少,一派肃穆的冬景,红灯笼红对联是过年的显著标志。和孩子打雪仗玩,又冷又冒着汗,想着踏雪寻梅,有着一种年节的古意。只是到了元宵节,郊区农民的社火队伍经过大雁塔十字,人群便如潮涌,街道两旁的树上也结满了孩子。古城,那时只是一个大堡子,没有后来现代大都市的繁荣与奢华。一般家庭说是过年,也只是排队买几棵大白菜,几斤土豆,一把粉丝,几条腥气的带鱼,几包白皮点心。讲究一点的老西凤酒,也只是几块钱一瓶。论工资,百十元不到,黑白电视能收三个台的节目,央视的春节晚会场景还不如后来一般乡镇的歌厅阔绰,家用电话也很稀少。烧的是蜂窝煤,打开水去锅炉房排队,水票五分钱一张。艰辛的生活,同时是热情向上的生活,度过了一年又一年。之后的年节,烧钱的人开始鞭炮震天,大鱼大肉,灯红酒绿,物质丰富了,人的精神也变得五彩纷呈了。

  回想在海南岛客居的八年里,有一个春节没回古城,是独自在那里度过的。当时,我在办杂志的同时操持一家文化传播公司,与电视台合作参与春节联欢晚会的策划和撰稿。年节前开始启动,在题为“扬起红帆”的片子中,破天荒地将渔民的白帆用几桶油漆染成了红色,所谓红帆。红帆离开海岸,在波浪中前行,甲板上是编排的现代舞蹈,在桅杆上做姿势,上下翻飞。我在由小船上到大船的间隙中,一个大浪过来,差一点没掉入海里被淹死。在万泉河边拍摄红军斗笠舞,在南渡江边组织孩子们放椰灯,在椰乡杀鸡宰羊祭祖,在大坝上舞狮子敲锣鼓,拍摄了一部南国过年的风俗片。节目制作完毕,遇上台风,民航停飞,琼洲海峡被封锁,孤岛成了一座死岛。过年了,大风呼啸,大雨倾盆,只好约了乡党去南航路口老马家吃泡馍,两茶杯烈酒下肚,是醉是狂是哭是笑,竟迷失了归路。大年三十,读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海外一章,为先贤忧心,也为自己宽慰。故乡在远方,每逢佳节倍思亲,独自在客舍收看老家的秦腔节目,也忍不住吼一折“祖籍陕西韩城县,杏花村中有家园,姐弟姻缘生了变,滴血认亲蒙屈冤”。

  返回故城又十年,年味一年浓似一年。在乡下老家过了几个年,父母大人在上,妻女和兄弟姊妹侄儿外甥团圆,可谓天伦之乐。儿子儿媳和两孙女在美国生活,天各一方,喜忧参半,发一个短信祝福,问候一声过年好。论吃喝,既使在老家也是天天过年,平常日子甚至比童年记忆中的年节也好吃好喝,好穿好戴。年近花甲,也就是说过了不少的年了,过年好,却好像年过腻了,或者说过得寡淡了,厌嫌了,惧怕了,从心理上是因为过一年少一年,年纪又长了一岁,说好听活也是离老百年越来越逼近了。

  花相似,人不同。年年岁岁,生命常青。过年好,珍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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